一 身份
那天我去一个叫人才交流中心的地方取那张据说很重要的一张纸,就是叫做“人事关系介绍信”的那张,他们说如果我要没了人事关系,就跟哪儿都没关系了,变成黑户了。我一直不明白黑户是什么意思,我不是有户籍和身份证么,怎么还得有“关系”呢?他们说,当然,虽然户籍是公安局管着的,可是要是没有我们给你保留人事关系,给你政审,你就很不方便。。。看到他们颇有功德感的眼神,我才想起哪怕我想去特区玩两天,也得经过政审呢,而且每次政审我都得交120元钱去换那个政审章,原来政审就是得花钱求着人审自己,不然就不给盖章,哪怕一身清白也没用。
小心翼翼地捧起盖着血红大印的那张纸后,在放进袋子那一刹那,我无意间发现我的“身份”一栏中写着“干部”。天,我都当了那么多年流动人员了,我居然还是干部。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已经很久了,可人家还给惦记着呢,看看,多美好的社会啊,我不得感激谁英明么?
后来我很牛叉地跟人吹,别看我眼下给人打工,我的身份是干部!干部,懂吗,大一点可以喊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小一点也能当个签字就管点什么事的主儿。当然啦,我打工,啊,那顶多也就算干部下放吧……想起来我就精神抖擞——欧耶!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我的内心里对自己的准确身份还是感到很错乱,因为后来人家说干部也分好几种呢,按所有制分,有全民干部,也有集体干部(我问过了,没有个体干部);按企事业分,有事业干部,也有企业干部(我问过了,没有无业干部)。人家问我是那种,我愣了,那上面没写。为了弄清自己的身份,我想了一宿啊,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直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我才敢断定,我变成流动人员之前工作过的那家有“关系”的单位决定着我的身份,它的所有制性质是全民所有制,而且是个属于政府机构的事业单位,那我肯定是个全民事业干部了。
我的邻居,那个在火车站拉客的出租车司机老王,据说也是个干部身份,他下岗以前是一个国营大厂的脱产干部——专职工会出席,现在在火车站逮谁问谁“要车吗”,终于真正跟工人打成一片。嗯,那王主席的身份如果真是干部,该算是全民企业干部吧。
转天上班时我半开玩笑地问起我们的CEO,虽然他领导数千人创造年产值上亿,可那厮的身份居然是个合同制工人!唉,干部给合同工打工,我竟然有些不服气。可CEO说,你要对身份感兴趣,请回国营单位吧,我们这里不承认什么固定的身份,咱们外方总裁还无“身份”呢,这也就是中国特色,亏你还是干部身份,还没有我工人身份的明白。
我急忙说,是啊是啊,您说得没错!我倒不是在乎,是觉得很新鲜,我迷迷糊糊当了那么多年“干部”,也没有留意过“身份”的不同,我原来一直以为,我一领到身份证,就该是有身份的人了吧——那自然就拥有公民身份了嘛!原来一样的公民里,又分出那么多不一样的身份……这种事在中国本不奇怪,而好笑的是,现而今的身份与地位已经严重失衡,一个乞丐地位的人极可能拥有干部身份,而一个拥有香车豪宅的成功人士极可能在理论上的身份是个无业者,这才是中国最有趣的现象。
想到这里,豁然开朗,好歹我也是干部,哪怕是“先前阔”,那也算没落贵族啊。于是我心满意足,迷迷瞪瞪地伸了一个懒腰,伴着闹铃声香甜地睡着了。
二 履历
然后我做了一个恶梦,具体情节想不起来了,但最后导致我惊醒的紧要关头却很清晰,那就是我梦见一群凶狠的老鹰向我扑来,而且那些老鹰都有名字,它们叫“人事”、“关系”、“政审”、“档案”、“身份”、“履历”什么的,反正都是我为了几个血红大印在烈日底下跑了好几天碰到的那些事儿。老鹰居然能说话!一只老鹰直勾勾地瞪着一对鹰眼问我道,你的报到证呢?档案里没有你的报到证!然后这声音一直在回响,老鹰同时在空中盘旋。突然有一只老鹰向我俯冲,说时迟那时快,我还没看清它的名字,便及时醒来,终于躲过了一场灾难。
这时我才想起我的档案里缺少叫做报到证的那种东西,我怎么跟人解释也没用,我说我又不是干人事的,我怎么知道啊,但人家说不知道我的工龄怎么算,没有报到证就没有起点,没有起点只能从养老保险实行之日开始算,我急得直骂街,我靠,那我就白给国家干那么多年了?就因为当初某个干人事的少干了那么一下人事?
对方说,你也不用着急,找原来那个单位开个证明也行,证明你那一段的履历。
可是,那个单位在机构改革中已经被撤销了,十年前就树倒猢狲散,特别是那位干人事的老人家,就算至今仍然健在,估计也该老得不省人事了,估计物证人证都没指望。
完了,由于某个人的疏忽,导致我(可能还不止我)有一段履历是空白。我暗想,老子在社会上“流动”了那么多年,给不管人事档案的单位打了那么多份工(我是应聘去签合同,而不是拿干部介绍信“调动”去的,人家才不管什么鸟关系鸟身份),而那些“流动”期间的工作,档案里不是一样没有履历么,你们还好意思政审我,我这些年就算从一个革命干部蜕化成一个坏蛋又有谁知道呢,我的档案里空空如也,拿政审骗鬼啊,变着法儿地不让老百姓舒服。其实,做个守法公民难道还不够么,还要审查人家的政治倾向——我去香港看看我二姨她老人家,跟政治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搞哪门子政审啊?
越想越有气,于是我把心一横,敢怒不敢言地在心里说,切,这有什么了,爱谁谁,让人事档案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