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创造

　　我女儿的语文课本上有这么一段课文，大意是说有个袋鼠妈妈把小袋鼠放出来休息，看到路旁有一堆金子，如果用袋子把金子装走，小袋鼠就没有地方装了，但是袋鼠妈妈还是把小袋鼠装了回去。小草问袋鼠妈妈为什么不要金子，袋鼠妈妈说，失去了孩子，有多少金子也没有用。

　　这篇课文通过袋鼠妈妈疼爱孩子的寓言，歌颂了伟大的母爱，其立意是向上的、值得赞扬的，妈妈当然要把孩子看得很重。课文后面有一个问题：如果你是小袋鼠，想跟妈妈说句什么话？

　　一年级的孩子喜欢照着一个容易想象的模式走，结果班上绝大多数同学差不多都回答了“谢谢妈妈”、“妈妈我爱你”、“妈妈辛苦了”等等，这是在意料之中的。唯有我女儿的回答最新奇，她说，妈妈，我能够自己走路，你还是把金子装上吧。朋朋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老师很惊讶也很高兴，老师居然破天荒地一下给了我女儿200分，孩子高兴极了。

　　我很庆幸孩子遇到了一位善于保护儿童创造力的老师，按说这种回答是另类的，如果按照主流思想去判断，它甚至是反崇高的，听上去颇有些唯利是图，应该视金钱如粪土，才符合我们的民族大义。

　　高兴之余，在这件事情上我想了很多。1995年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儿童教育的文章，谈到的就是儿童想象力和创造力是如何被扼杀的，凶手就是中国的教师。我曾经举过一个例子，是说小学一年级老师出了一个题目“你最喜欢做的事”，结果呢，大部分孩子都回答了“我最喜欢老师”、“我最喜欢学习”、“我最喜欢助人为乐”等等，（我靠，真他妈假，一年级的孩子会喜欢学习，我小时候从来就不喜欢学习，就喜欢玩，那在正常不过了。）但是，其中一个孩子写了“我最喜欢吃羊肉串”，结果遭到了老师无情的奚落，那个孩子再也不敢往旁门左道上“瞎想”了。

　　我们总是忘不了把人往“崇高”里培养，于是我们的处世为人总是很“嘘呼”着，也不遗余力地把这种对“崇高”的追求影响着下一代，殊不知高尚的第一个要素就是真，但我们却离真诚太远了，连小孩子也在装高尚。幸好寓言的作者没有把寓言里面的金子也作为拾金不昧的好人好事去歌颂，要是袋鼠妈妈放下孩子不管把金子装起来去交给长颈鹿警察叔叔，我靠，那这寓言简直高尚得没人性了。

　　我很喜欢读王朔，王朔的作品把所谓“崇高”奚落得体无完肤，他整个颠覆了我们的价值体系。作家刘震云在提到王朔时说，鲁迅说中国几千年的文明史读来读去只有两个字：吃人；而王朔的小说读来读去也只有两个字：别装。一两个人装并不可怕，一个民族个个都装就可怕了。鲁迅先生曾经写道，“说真实自然须有极大的勇气的；假如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

　　所以，我们也很高兴孩子能说真话，时时注意保护孩子的创造力和想象力。说句吹牛的话，孩子的放肆和我们的纵容是分不开的，我们家没有权威也没有独裁，谁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包括孩子。我们鼓励个性发展，鼓励孩子独出心裁，鼓励跟别人不一样。（有次孩子用“与”组词，别人都是当连词用，譬如“小狗与小猫”、“张明与李霞”之类，她却拿介词用法组了一个“与众不同”，确实与众不同，老师很高兴。）通过孩子这次对于袋鼠问题的回答，我知道我们的影响起了作用。

（二）务实

　　除了欣赏与众不同的创造力，从孩子回答问题的内容上来说，同时我也很欣赏孩子的务实态度，那并不是什么唯利是图，我们鼓励孩子尽可能拥有更多的财富。我并不否认“爱”的伟大精神力量，但更要注意到，务实更是一种先进的人生态度。爱不是万能的，觉悟也不是万能的，社会必须走向务实。孩子的想法很正确，假如自己能走，那么，还是要把金子拿上，多一些金子就可以改善一家人的生活条件，可以天天吃麦当劳，甚至可以买车子让妈妈坐，回报妈妈的辛苦，这种回报比“我爱你”之类的精神感谢更加务实。有更多的财富才能更好地爱，“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鲁迅《伤逝》）。在鲁迅的爱情小说《伤逝》中，子君和涓生的爱情悲剧，有多大成分是因为受到物质因素的影响，大家可以去体味。

　　前些年我还在傻冒儿一样地参与“面包与爱情哪个更重要”那种狗屁问题的讨论，几年来我对于精神与物质的关系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精神是在物质保障下才能提高的产物，没有物质就没有精神。这次美军的胜利更加让我对正义与实力的关系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少谈对与错，多看强与弱。

　　阿拉伯并不缺少资源，但阿拉伯世界绝对是一个精神为上的世界，不追求科学（我只记得一个阿基米德），而崇尚精神与意志，但他们的军队却不堪一击，精神与意志有什么用呢，不务实的治国方略、与国际潮流的对立，只能让阿拉伯人民更加灾难深重。而美国呢，虽然不能不承认美国是一个霸权主义国家，但是也不能不承认它是执世界经济之牛耳的超级大国，恰恰是有实力的人才有机会称霸，务实的治国方略才是使美国强盛的历史原因。全面地、发展地、联系地看待美国与伊拉克的冲突，实际上是两种文化的冲突，一个是务实的文化，尽管唯利是图；一个是务虚的文化，尽管有真主保佑。精神与意志的作用，如果没有物质的保障，或者当它与物质对立时，就是不堪一击的。看看伊拉克街头横行的抢劫吧，阿拉伯兄弟曾经是我们那么维护的善良的人民。强盗不分大小，抢劫一个大使馆和侵占一个国家，就强盗的本质上来说是一样的。

　　我们必须承认，文明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邓小平先生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他在1992年南巡讲话中鼓励中国人民放弃意识形态之争，别去管姓资还是姓社，首先发展生产力，因为这种务实的态度才使中国逐渐强盛起来，不然我们只能一直停滞在“精神文明”的“初级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