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母在世时,我曾经给她念报纸。她是农村妇女,不识字,但喜欢看电视和听人读报纸。倒不是什么关心国家大事,她没有那个高度,她只是想听新鲜事。
有一次我念到CBD,祖母问,什么是西必地?那个时候刚刚推出这个概念也没多久,我不知道书上是怎样解释的,只知道是个商圈。我想了一下,跟祖母说,西必地就是咱们农村上的“集”。赶集总得有个地方吧,到了赶集的日子,十里八村的乡亲们,要么牵着牲口,要么开着拖拉机,全往一个地方扎,有买东西的,有卖东西的,有换东西的。那块扎推的地方,就叫西必地。
祖母问,城里的西必地跟咱们这里的集一样吗?我说,差不多,也是有吃有喝有玩还有洗,不过买卖的东西可能更多些。
后来我很得意,我觉得把CBD说成“集市”这种解释精妙绝伦,简直就是概念通俗化的典范。
但是,如果遇见小资,通俗就行不通了,你得拿新名词儿往死里忽悠他们,越是新鲜的词汇就越受欢迎。你尽管把你知道的外国名字往外扔,什么starbucks啊,村上春树啊,反正是近几年流行的你就说,就算拿过来鄙夷也没关系,小资关心的重点是你知道这些,而不是你持什么态度。当然,外国名字不包括莎士比亚、塞万提斯、马克吐温之流,虽然同样是老外,但那些老外已经过气了,小资图的就是一个新鲜和另类。而且,只要够了另类的标准,国内的名字提起来也不见得就寒碜,譬如三里屯和王家卫,那绝对不是大众的。
小资嘛,总算还是自娱自乐,人家没有危害社会,这个是小资的优点,咱不能打击太狠,调侃一下就行了,毕竟还是可以团结帮助挽救教育的对象。但商圈里就不同了,争先恐后地推出一个又一个恶俗的概念,以及生造的词汇,严重干扰了社会正常秩序。小资的特点只是掌握一些概念迷惑自己,拼命花钱;但商人的特点却是生造一些概念迷惑别人,拼命骗钱。因此,对后者必须持严厉打击的态度。
这并不是指跟商人交谈得言必称纳斯达克和上市之类,因为那是所有商人的梦,谈上市容易拉近距离,让商人产生好感,认为你有商业头脑(这年头最好的商业头脑就是如何花别人的钱成自己的事)。纳斯达克尽管也是恶俗的,但毕竟还是通俗的,它只是一个音译,而那些我们自己人发明创造的诸多没人能懂的概念,可就让人啼笑皆非了。譬如IT界里不仅有“开启××××元年”、“打造××××时代”这种貌似救世主一样的鬼话,而且动辄就声称什么“研发”、“高科技”,要不就RD,海泰克,蒙得你事儿事儿的,其实说穿了就是拿外国零件一组装,科技工作者的脸全让IT商人给丢尽了。
最恶俗的产业,是房地产。要说许多靠建筑起家的暴发户巨没文化,其实并不丢人,但是硬要打肿自己面部,装出一幅高雅的嘴脸,可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看看那些广告设计,大概都是同一个师娘教出来的,千篇一律地喜欢在两个名词中间加个分隔符,最后竟然成了统一模式推而广之,连不沾边的词汇也用分隔符,弄得满大街都像贴满了外国人名,譬如“风景家·公园派”,搞不懂啥子意思;还有一个现象,就是连句整话都不会说,在词组后面用句号,一个词组后面跟着一个老大老大的句号,压住最后一个字的屁股,不知道这些是跟哪位师娘学的。“北岸生活。都市中心。”如果说第一个这么做的是创意,那么,后来所有跟房地产有关的文化都如出一辙,这个流行,就叫恶俗。你个盖房的又不是文人骚客,跟那儿“跩”什么呢?酸文假醋的例子不胜枚举,譬如好好的一个楼盘,让丫起个巨酸的名字叫什么“雅韵涵养”;好好的一个小区,大门口弄一副不知从哪部武侠小说里抄来的对联,左右还弄反了。地产商可能以为这就是书香门第了,也迎合了一批同样喜欢掉书袋的人。可那进进出出的人们,还不是大字不识一斗的暴发户?雅韵涵养,哼,开好车就有学问啊?
什么流行都没关系,但还是真实一点好,别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