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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是人,不是人士(外一篇)

一 俺是人,不是人士

  在孟屯的大雪里行军时,俺跟海子走在最后,一路漫步,一路拍照,一路聊天,因为时间充裕,也就不急着赶路,我们看着前面急着赶路的30只“小样儿的”的驴的背影,乐不可支,好不惬意。

  俺跟街上那些一脸深明大义的成熟男人不一样,一贯坚持油嘴滑舌是俺的个人风格。即使“谈人生讲理想”那种话题,俺都学不会伪装语重心长,多严肃的事儿到了俺嘴里也得变成相声。

  在谈到“政治面目”问题时,俺跟海子说,从前俺是个“群众”(俺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自称“群众甲”),但现在填任何表格都写的是“无党派”。俺说,“无党派”跟“群众”是不一样的,群众可能是没有信仰的,或者也可能是“我党”的外围,有一天可能会成为一个共产主义战士;但“无党派”其实就是一种政治信仰,从某种意义上说,无党派是最大的党派。

  海子说,哦,你是无党派人士。

  俺立刻纠正到,不,我虽然有幸是个人,但从来不是人士。

  俺说,咱们都没资格当人士,人士是有地位的人,这种称呼不能乱用。

  譬如成功人士,得是有香车有别墅那种。俺在来重庆之前曾经有个一尺半宽的车位,现在也没了。那时俺住在城郊,每天上下班都要骑自行车穿过“CBD”,虽然“开车”开得连呼哧带喘,但想想自己也挺时尚(凡是在city边缘的楼盘全用home town的概念炒作),人家成功人士的别墅不也是在郊外么,阿Q精神就是好。

  譬如民主人士,得是逢年过节被领导人邀请坐一桌吃饭,接受领导的关怀,然后向党和政府表示衷心感谢那种。(俺始终觉得“民主人士”这种称呼比较无厘头,因为按照逻辑上的对立关系去判断,跟“民主人士”一起吃饭的那些领导人肯定就是“不民主人士”了。)俺没有机会接受领导人的敬酒,逢年过节一起吃饭的人基本上都是群众,因此俺不能叫人士。

  又譬如无党派人士,得是去两会参政议政,完了跟着举手那种人。俺虽然也是无党派,也去过两会,但是那些人士佩戴的是代表证,俺带的是采访证,俺没有资格发言和举手,因此俺不是人士。

  所以,俺一直把“人士”当作有地位的人加以崇拜。

  今天早上偶然又说起自己不是人士的理由,俺的同事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人士。

  俺说,我又没有地位,能是什么人士啊?

  俺同事说,你是“有关人士”。报纸上凡不明消息来源,或不明身份,或者因为影响力不够即使明知道也不想说时,全推说是“有关人士”说的,“有关人士”就是没有名字的人。

  俺满脸愕然。

  好几秒钟以后,俺的笑容漫开来,喃喃道,俺得喝酒,俺终于成了人士了。

二 还是农业社会好啊

  这几天针对电子邮件服务器下黑手的病毒猖獗得很,互联网上已经没有哪个邮件服务器是幸运的,俺的信箱里空空如也,邮件服务器显然已经被病毒搞得昏厥过去了。这种局面,据说连微软都束手无策,一直没有有效的补丁程序拿出来。

  早上开会,形势很严峻。我们的邮件服务器受到围攻,每小时17万封来自四面八方的垃圾邮件像洪水一样袭来,疲于应付的服务器根本来不及分发到用户就昏过去了。难怪这几天我的朋友都说发给我的邮件被退回。一干人急寻对策,一致认为马上购买商业电子邮箱以应急。

  散会以后,俺寻思着,高科技的背后一定是高不稳定,还是农业社会好啊。如果没有电子邮箱,就不会有这些烦恼,电话和传真不是不怕病毒么。如果电话和传真也有问题,那么,最保险的方式就是老支书在村口敲钟。在原始的通讯方式面前,再厉害的病毒也无可奈何。

  其实关于“农业社会好”这句《手机》里面的名言,俺从昨天就有了新的注解和感触。俺昨天做的稿子是关于“上市”和“资本运作”的。那个因为想要更多的钱而急于上市把自己卖了的CEO,为了准备上市而痛苦万状,焦虑万分。看着他拼命卖自己而呕心沥血的故事,狠心的俺居然会很心疼;看到他成功地上市而得到大笔集资以后,一向嫉富如仇的俺竟然松了一口气。发完了稿,俺良心发现,扪心自问,自己的屁股坐到那一边去了?想想,还是农业社会好。那时自己种地自己吃,如果粮食有富余,就卖些粮食到肉摊上去割些肉来吃,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去借别人的钱,因为借钱就存在着还不起的风险。那是多么纯朴的生活方式啊!

  到了工业社会,尽管人们想发财,也不过是辛苦地进行原始积累,把每一个沾着血汗的铜板攒起来。工业时代造就的石油大王、钢铁大王等传统产业的富豪,统统经历了几代人的艰辛。

  可现而今这是什么鸟时代啊,一个人用几年时间就能把自己弄上富豪榜。俺在心里千万次地问,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经过长时间深刻的学习,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是一个“资本运作”的时代。所谓资本运作,说得浅显一点就是“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上市”就是“圈钱”,“融资”就是“空手套白狼”。群众要是狠心不给丫投资,不买丫的股票,他屁都不是;可人们要是买了他的股票,他摇身一变就是有“身家”的人了。要知道,那“身家”其实全是群众的集资,除非丫立刻套现。可让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现在“花自己的钱”已经是“土老冒”的观念,“花别人的钱”却被当作成功的“创业经验”而被社会吹捧再吹捧。但是,能“成功创业”的有多少?又有多少投资者被“套牢”,甚至因为创业者的失败而血本无归?这是一个资本家才能呼风唤雨的时代,是一个靠投机而使财富急速膨胀的时代,一夜暴富已经不再神奇。俺心想,什么他妈的鸟时代啊,要搁农业社会,早就“打土豪分田地”了,俺一门心思盼着再来一次资本运作时代的土改,让那些有钱花不出去的富豪把钱分给穷苦大众,分给那些下岗工人。

  俺喜欢农业时代的另一个原因是,现在的世界变化太快,令人们来不及适应,因此人们都变得喜欢胡说八道,以证明自己不仅能跟上时代脚步,甚至还能领导时代潮流,争先恐后地推出新概念。俺是学汉语言的,让俺感到惊恐万状难以接受的是,20年来诞生的新词汇太多太快,其增长率竟然超过上一个世纪的总和。这种现象既是经济腾飞的一个标志,但同时也是人们变得浮躁、喜新厌旧的一个缩影。

  有次路过一条正在改造的街道,看到“为把×××建设成CBD而努力”的标语,觉得非常搞笑,那么陈旧的句式,居然用了那么新的一个概念。商业街不叫商界街,叫商圈,更潮流的叫CBD。在潮流面前,我邻居家的老太太变得六神无主,常常来请教俺这个“白领”。所以俺经常要把新潮的词汇用最朴素的语言翻译给老头老太,“所谓‘形象代言人’,就是咱们经常说的‘托儿’,收了钱的。他说什么好,消费者就觉得什么好,其实丫根本就没用过”、“CBD就是一大片商城、餐饮城、娱乐城、洗脚城。。。这么跟您说吧,反正能花钱消费的场所搁一块,就叫CBD,您就兹当是去赶集。。。”当时俺觉得自己的解释特经典,特了不起,俺的另类解释简直都超过了商务印书馆那帮老学究出版的词典。

  您说,这叫什么时代。俺跟大爷大妈说,您也别着急,等咱家村口的那些小卖部也都叫了CBD,大家也就习惯了,叫供销社也好,叫集市也好,叫CBD也好,其实都是一回事,玩概念呗。老太太摇着手说,使不得,那可使不得,别看俺老了,跟不上时代,但俺知道,旧时候凡是改门脸儿(门面,“改门脸儿”意即“改头换面”)的那些买卖有两种,一种是生意作不下去了,名声不好,想换个形象,另一种就是想涨价赚更多的钱。。。小卖部如果改了CBD,一包方便面肯定就不是一块多了。。。”老太太虽然不懂CBD是什么,对商人炒作概念的险恶用心却非常敏感。

  对此,俺也非常门儿清。昨天有个同事让俺去买一款二百多块钱的耳机,以如何如何时尚之类的理由。俺愤慨地说,你丫蒙谁呢,那二百多块钱里至少有一半是玩概念的钱,成本绝对不到一半。这个鸟时代,不赚到对半的利就没脸自称经商,不然怎么住得起CBD的写字楼。

  然后,俺说,还是农业社会好啊,那时候谁能有个“电匣子”(收音机),就已经念佛了!俺老爸的第一台电匣子才15块钱,全村人都羡慕得流口水,那时代多纯朴,现在你每个手指戴两个金戒指都没人多看你一样。两百多块钱买个耳机,乖乖,真是烧包。俺要有两百多块钱,还不如去买皮鞋呢!举座哄堂。

  俺的农业意识比较严重,却天天不得不跟资本打交道,总觉得自己入错了行,举目望去,整个社会都在追捧资本,心说,完了,没救了。

  农业社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即使当长工也不需要费那么多脑子,只要有口饭吃就高兴的不得了,多好。现在的人呢,披星戴月上下班不说,而且最要命的是特不知足,老得“创新”、“创意”,创的身心疲惫。怎么人们非得变着法儿地跟人不一样,怎么那么喜欢新概念,旧的东西就那么不好?

  人们越发变得不踏实,不肯把一件传统的东西做精、做好,一天到晚都在变化,有的越变越好,可有的却越变越糟。变,从来就不是绝对的良药,有些时候不变比变更安全。但是,人们越来越不知足,所以都在不遗余力地求变。

  虽然20年来社会财富增加了很多,但是妈妈的资本家也太嚣张。他们今天说这个新潮,明天说那个时尚,其实他们引导的“生活方式”完全都是为了他们自己能够赚更多的财富,可是那么多群众都跟着上当,随波逐流,俺痛心疾首啊。

  所以,俺这些天来一直都盼望着中国还能有革命,天天听国际歌和东方红。特别是国际歌,现在再听,别有一番感触。

  写了《资本论》的伟大的马克思,如果能从棺材里站起来看看现在这个资本的世界,得活活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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