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的生日，后天就是母亲节。我的生日和母亲节很近，即使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也会想起妈妈，每年都是我的妈妈最记得儿子的生日。我现在很怕过生日，因为我会想起他老人家，那种悲伤的情绪越发使我觉得活在世上很孤独。

妈妈离开我八年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写一点文字纪念她，今天写在网上的文字，已经是第五年了。我喝完杯里的最后一滴酒，在静静的夜里打开电脑。

我自信可以用最平实的文笔表达最真切的情感，但我已经写了很多很具体的文字，到今天我已经不知道还能写出哪些不一样的内容，只有那种一样的情绪，在一样的夜里重复着，使我也不得不再一次地坠入悼念妈妈的氛围里。以前我总是嘲笑祥林嫂的痴，但当我自己也痴痴地重复着妈妈这个词时，我才深深地理解，那是如何也无法超脱的一份悲伤。

妈妈无疑是优秀的，她的优秀在我心里是那样的具体，印象最深的是她的负重与隐忍，她几乎很少和我们提出任何的要求，几乎是清心寡欲的。她几乎从来不说诸如“我想吃什么”一类的要求，在我的记忆里，她也几乎没有独自在外面吃过什么，用她的话来说，还是在家里吃饭舒服些，她宁愿给我们做饭，而我们就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妈妈退休以后，我们也大了，在家陪伴妈妈的时间少之又少，妈妈竟然多次提出大家一起到外面吃饭的愿望。最后一年，妈妈还说，我们大家去次烤鸭店吃烤鸭吧，我知道对于清心寡欲的母亲来说，提出这个要求已经是很奢侈了，遑论全家人去旅游，一直到死都没能实现的计划，而这一切竟居然都是因为一个忙字。对此我耿耿于怀，每年妈妈去世的那一天，我都会给妈妈买一只烤鸭，虽然我知道，她并不在乎吃什么，她想的是团聚。而我们总是推说没有时间，后来我能理解妈妈的苦心了，她是以为孩子喜欢吃外面的饭才不回家，她是想儿子啊！

妈妈则是见了好吃的就立刻想起家人，买了一点好吃的也要拿回家分享的那种人。我总能回忆起很热很热的天，妈妈敲开门，手里举着快化掉的小豆冰棒的幸福表情。那时我很小，家里还没有冰箱，妈妈的提包就是我和弟弟幸福的源泉。每次妈妈回家我们都要扑上去翻妈妈的提包，而每次总能有所收获，母亲就那样得意地看着我们。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妈妈的那种得意，即使在她被红卫兵批斗回来时、从五七干校偷偷溜回家来时，无论日子有多苦，只要见到我们，总是能浮现出见到儿子时的那种得意和满足。

妈妈的隐忍与坚强，在她生病的时候，给我们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我陪着妈妈到医院看病，医生找我谈话，我听说妈妈得了胃癌以后，在下楼的时候就哭了，在楼梯中间呆了好久，才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下楼去。后来我想妈妈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因为她从来就没有问过自己的病情！但妈妈是那样的平静，从那一天起，我时刻注意妈妈，但我都没有看到妈妈掉过一滴眼泪。到了晚期，胃口疼得她大汗淋漓，都不肯呻吟，直到去世都没有听到妈妈的呻吟声。妈妈手术后不久，我们在医院里陪伴，经常体力不支睡着了，妈妈有需要时，竟然不肯叫醒我们，就那样忍着，或者挣扎着自己起来。后来妈妈的胃越来越不能进食了，我们买的食品，几乎都没有尝一口，我有深深的负罪感，为什么在她生病以前我们没有好好照顾她呢？人忙到可以弃母亲于不顾，那种忙有什么意义呢？我知道，人死以后，再谈什么孝顺都是无法挽回的，我总觉得我是不孝的，我真心希望每一个人能在你们的母亲在世的时候尽你们的孝心，而不要在老人家百年之后才负担后悔的包袱。

母亲去世那天晚上，我们支开了父亲。母亲是在她的儿子陪伴下安详地度过最后一个晚上的。妈妈走了，一句话都没有说，那时的神智也不能说什么了。但她走得那样安详，没有痛苦的挣扎，也没有狰狞的表情，就象睡着了一样，这多少给了我们安慰。从给母亲穿衣到送她离开病房，直到第二天早晨，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这是我心理上早有准备的，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我的父亲，我要做坚强的长子支撑他。但是，早上在我回家取户口簿（办死亡证明手续）的路上，我觉得自行车比哪一天都沉重无比，我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树上，让压抑很久的眼泪流出来。那天是寒冷的二月十九日，我一米八五的汉子，就站在大街上，让悲伤的泪水横流！

妈妈火化那天，我给妈妈擦脸，泪水滴在妈妈的瘦削的脸上，妈妈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但她还是我的妈妈，那种得意的表情一直就在我的脑子里，如今我几乎已经忘了妈妈临终时皮包骨头的样子，大概是我不能接受吧。我拉着妈妈冰冷的手，感到孤独的恐惧，从那时起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年，今后没有人再象妈妈一样想着我的生日，再没有人象妈妈一样照顾我了。风里来雨里去，失去母亲的日子，我的性格也越来越坚强。

妈妈无疑是伟大的，他的伟大不仅在于她的具体，更在于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是伟大的，也从不强迫我们赞美她，她认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毫无歌颂与赞美的道理。这是真正值得赞美的伟大。比起我的母亲，任何在众人面前大言把自己比做母亲并把赞美诗硬塞到别人手里的行为都是可耻与虚伪的，那种恶心的做法简直就是对真正母亲的侮辱。

妈妈去世以后，我们家唯一的女性没有了。爸爸、我和弟弟，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家里的情绪非常低落。先是爸爸太悲伤，在我母亲去世仅半年的日子，他结婚了。那时他还没有退休，是“组织上”给张罗的。

我知道，爸爸并不幸福。那样的情绪里，他不该匆匆结婚。人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不可以做任何重大的决定。然而，我们都一样。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能写什么呢？我想，依然是一样的夜，一样的情绪陪伴我。世事都在变，我也再不是妈妈眼里年轻力壮的我了，我感到自己一天一天地变老，只有思念母亲的情结，永不会变。

前年我过生日，网上一篇怀念母亲的文章让我感动了好久，我把它打印下来贴在公司的白板上。真的，我不想再想起母亲了，尽管这样想很自私，但已经安息的人永远也不会希望活着的人持续悲伤。母亲希望我们都健康快乐，我们就健康快乐地活着给她看。

最后，给妈妈写几句话吧——

妈妈，没有您，我好孤独，肩挑事业与家庭的责任，很累很累，您竟不肯留下来帮我一把。我注定要伪装一个硬汉的形象，但我多么需要一份温暖体贴的爱。我的颈椎很痛很痛，有时头也很痛，但没有人关心我，我还要独自闯荡到很远的地方，我快四十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漂泊到哪一天。我是那种没有任何福利保障的人，天知道会在哪一天，我的身体突然失灵了，我们母子也就可以见面了。

愿您在冥冥中祝我生日快乐。

2001年5月11日凌晨于中国北京